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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我在北法小城里爾求學時,很喜歡到位在老城區 Vieux-Lille 裡的書肆消磨時光。雖然不如台灣連鎖書店一般能恣意翻閱,研究著書的裝幀、與空間的陳設邏輯倒也十分愜意。法國的書不甚便宜,即使買了也可能因為重量而帶不回台灣,每每見到有興趣的書都只能作罷。然而,某次閒逛的驚鴻一瞥,卻讓我破戒地買下了一本。

 

那是本厚重的攝影集,封面上,一個男子半掩著私處,赤條條地側臥白背景前。閃光燈直直打向他滿是刺青的肉體,他面無表情,與他那詼諧的落腮鬍、以及充滿70年代風格的雙光眼鏡不甚相稱,卻也不無違和。眼鏡後方,那雙帶著不羈與輕蔑的眼神,侵略著對視者的天真無邪。駐足於前,我思忖著,這本書我買也不是,不買也不是:買了可能置我於衛道人士的有色眼鏡之下,但那副雙光眼鏡卻早已經看穿我的慾望,正在笑我的迂。一番天人交戰之後,我心一橫,索性買下這本要價不菲的攝影集,回家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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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攝影集的攝影師就是超模 Eniko Mihalik 胯下這位滿臂刺青的怪大叔—Terry Richardson。

 

我將那本名為「Terryworld」的攝影集供在客廳,它成了讓每個前來作客的朋友臉紅心跳、卻又好奇翻開一探究竟的聖經。不分國籍、不分文化,在如此高張的情慾面前我們全都羞的赤裸。他是知名攝影師 Terry Richardson,當今人體攝影、情色暴力美學與次文化的翹楚。

 

生父是時尚攝影師 Bob Richardson,母親是位演員,這樣的家庭環境,冥冥中引領著 Terry Richardson 走上時尚攝影之路。高中時期的 Terry Richardson 沈迷龐克樂,一心想成為龐克樂手的他在樂團裡度過四年青春,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從母親那得到一台快照相機。剛開始,他以記錄生活的方式,拍攝家鄉奧海鎮(Ojai)的龐克即景,拍著拍著就拍上了癮。毅然決然地,他放棄了音樂之路,前往紐約捕捉年輕人的派對現場,以及大蘋果迷人的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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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畏世俗眼光,Terry Richardson 喜歡營造出模特兒歡愉解放肉體的形象。

 

也是在那時,Terry Richardson 的攝影生涯有了重大突破。1994年,他在 Vibe 雜誌上發表了第一組時尚攝影,這組照片贏得以標語T恤成名的倡議女王 Katharine Hamnett 注目,邀請他為品牌拍攝1995年春夏系列廣告。他讓年輕女模身著短裙、雙腿開開、隱約地露出恥毛,奠定了他日後驚世駭俗的風格。

 

Terry Richardson 藉著替 Katharine Hamnett 拍攝形象廣告打開知名度,開拓他的時尚攝影之路。

 

至此,Terry Richardson 替許多如 Marc JacobsSupremeYSL 等時尚大廠,以及 VogueGQi-D 等時尚雜誌拍攝各種充滿性與暴力意象的煽情影像。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他與 Sisley 的合作。女模擠著牛的乳頭,讓奶水恣意地噴到臉上;或是張開穿著紅絲襪的雙腿,挑釁地與牛角對峙。他不玩性暗示,性在他的影像裡明目張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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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ry Richardson 長期與 Sisley 合作,拍攝許多充滿性意象的廣告。

 

有別於同樣擅長以直閃光拍攝裸體、試圖捕捉東方美感的已故攝影師任航,Terry Richardson 的作品少了一份憂鬱與詩意,卻多了一份歡快、以及慾望前面那最真實的原始。這位怪大叔喜歡讓各種膚色的模特兒赤身露體,展現著肉體與性的歡愉。他的敘事手法直白、赤裸、帶有十足的暴力性感。生殖器、分泌物、性徵在他的鏡頭之下毋需掩飾,全都不再是道德上的瑕疵,而是藝術的美學要件。他從不諱言性與肉體就是他的創作核心,粗暴地要大家誠實面對與生俱來的慾望。

 

Terry Richardson 常在拍攝時全裸,自己也會全裸入鏡。他以第三人稱的角度,拍攝自己替超級名模 Kate Moss 攝像的瞬間。 

 

或許是為了讓裸身入鏡的模特兒卸下心防,亦或是要讓滿足個人私慾,Terry Richardson 常常在拍攝時全裸。他也會讓自己的肉體成為相片的一部分,以第三人稱的角度拍攝他的工作即景,或是與模特兒產生親密肉體接觸。當然並非人人都能接受他的作風,他藉工作名義行性騷擾之實的傳聞層出不窮。日前,一些與他合作過的模特兒紛紛跳出,分享她們「不愉快的拍攝經驗」。其中,不乏對他仗著有名人與時尚廠牌撐腰在片場做出種種不尊重女性、讓人深覺羞辱的言行的指控甚至還有網站發起連署,呼籲品牌不要再聘用 Terry Richardson,避免更多女性受害。

 


Kanye West 與前女友 Amber 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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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 Winehouse 與 Lady Ga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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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是美國前總統歐巴馬都是 Terry Richardson 鏡頭下的人物,有了名人的光環,許多品牌都默許著 Terry Richardson 特異的拍攝風格與行事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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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署事件之後,雖然有許多大廠皆已避免聘用 Terry Richardson,他的作品卻仍被部分時尚品牌欣賞。例如日本丹寧品牌 Evisu 去年就請 Terry Richardson 拍攝大膽性感的廣告。
 

指控或許屬實,卻無法否定他的才華,我對他的作品仍是欣賞,而非為人。回台前,我決定將那本攝影集留給對他頗有興趣的法國室友,把所有對他的喜愛與質疑暫且拋諸腦後。室友說:「我先幫你收著,等你之後決定好要送我或是帶走,再來找我。」我答應了,拖著行李離開那充滿回憶的客廳,「Terryworld」仍靜靜躺在沙發旁的小桌上,但我想,我應該是不會再回去拿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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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ourtesy of Terry Richard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