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夕秋老虎來襲,台北悶熱的空氣方便我回到七月在威尼斯的狀態。今年第一次參觀威尼斯雙年展,也是第一次登入歐洲大陸,住義大利的朋友警告我:「威尼斯是水城,道路上沒有樹陰給你乘涼。熱到受不了,就往臉上塞一球 gelato!」

 

威尼斯的夏季炎熱,讓人不覺想要吃一球 Gelato!Photo Courtesy of Yves Tsou.

 

定名為「藝術萬歲」(Viva Arte Viva!),第57屆威尼斯雙年展由巴黎龐貝杜藝術中心的首席策展人-克莉絲汀・馬賽(Christine Macel)策展。面對世界政治氣候變遷的關鍵時刻,馬賽迴避正面交鋒,先把議題擺一旁,讓焦點回到藝術與藝術家。她指出「藝術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抵制精神」,本屆是「與藝術家們設計、由藝術家們設計、為藝術家們設計」,因為「在當代爭辯的議題下,藝術家的角色、聲音和責任具有前所未有的關鍵性。」這般模糊卻無誤的套版式說詞,馬上讓我腦中顯現:藝術家們收到總部的招喚,抓起身邊的工具當武器,負起英雄的角色,高喊藝術萬歲,攜手捍衛全世界的人文主義。

 

「Viva Arte Viva!」(藝術萬歲)是今年第57屆威尼斯藝術雙年展的名字,宣示著藝術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抵制精神。Photo Courtesy of Helen CH Ting.

 

換個角度想,我可以理解本屆走向模稜兩可的純實。這陣子連續幾起世紀大事件:難民恐慌、英國脫歐、川普當選和北韓頻繁的軍事動作。這些不可忽視的警告燈,在眼角閃呀閃地引起我們注意一件事-分裂。在個人主義重度薰陶下,我們是否忘記簡單的事實:人需要團結才能生存。馬賽在一次的訪問中說:「我相信個人主義,但我們個人主義的發展程度時常讓我震驚,因為極端個人主義導向行動上的冷漠⋯⋯通常公共行動的唯一動力源於個人利益。我們面臨的問題是:在失去共同性後,現在我們可以共同做什麼?」聖人轉心不轉境,也許來一劑芭樂的英雄主義,可先讓我們靜下來好好思考未來的動作。

 

馬賽把主題館軍械庫(Arsenale)構思為一本書。展館依照九個章節劃分,每章節各有其主題:藝術家與書、喜悅與恐懼、地球、共同、傳統、術師、酒神、色彩、時間與無限。走進直長的展館有如踩上一本 New Age 小說的時間軸。每章節各訴說一個故事,有時彼此矛盾,呼應著真實的世界中的複雜多樣性。將馬賽的命題作為我的濾鏡,「我們可以共同做什麼」的答案在這展間若隱若現指引我們前進,而線索最密集的地方就在「共同之亭」。

 

李明維(左)與助手在展覽現場縫補觀眾提供的珍貴衣物。Photo Courtesy of Haupt & Binder.

 

醞釀濃厚情感元素的補裳計畫(The Mending Project, 2009)是李明維自911事件後開始的巡迴互動藝術。運用陌生人(藝術家與參觀者)之間的互信,癒合一個時代的傷口。每一件大眾提供的待補衣物,李明維都萬分珍惜,因為它們乘載了厚重的回憶。每個補好區塊的車線不剪斷連接到下一件,個體織成群體,一絲絲車線從桌邊綿延到牆上線軸,與旁邊 Maria Lai 的刺繡書互相襯映。

 

Maria Lai 的其中一本刺繡書 Libro Scalpo (Book Scalp, 1978)。Photo Credit to Casey Kelbaugh. Photo Courtesy of Artsy.

 

八零到九零年代之間,Maria Lai創作了各式各樣的刺繡書(Fabric Books, 1980s-90s)。採用祭壇布和床單,為布書上似字非字的刺繡符號注入另一層象徵性,有如某種失傳的神秘語言,現代人再也看不懂了。綜合了傳統、文化和手工藝,Lai 的作品還與童年有關聯。她認為所有人都是一個因為沒有童年而遺失幸福的人的後代,所以我們要盡情的像孩子般玩耍,才能改變現狀,找回人類一開始失去的幸福。

  

另一位懂得改變狀態的藝術家是本屆金獅獎最佳藝術家 Franz Erhard Walther。他善於把玩作品的狀態和觀眾的觀點。行走台 Schreitsockel(Walking Pedestals, 1975)和布料裝置Wallformation(1983 - 1986)可以是被觀賞的藝術品,或是被使用的表演藝術道具,關鍵只在於「人」的介入。當一個人踏上行走台時,他們不同的走動方式會持續改變著這個作品。一旦人離開了作品,它便顯得不完整,甚至無意義。Erhard 藉此提問:「我們如何在一個不了解品質和互助的世界建立共同性呢?」反映出沒看到表演的觀眾多半會忽略作品真正價值的現象。

 

金獅獎最佳藝術家 Franz Erhard Walther 的作品低調卻意義深遠。Photo Courtesy of Beatrijs Sterk.


而今年最不可能被忽略的閃亮之星,絕對是巴西藝術家 Ernesto Neto 了!Neto 受到 Huni Kuin 原住民的儀式場所啟發,打造了 Cupixawa-一座光影絢麗斑斕的織網大帳篷。走進裡頭,一股暖流襲身而上,感如其名 Um Sagrado Lugar(A Sacred Place, 2017),意外變成完美的遊客休憩站。不怕被批判為「用刻板印象研究少數民族」的行為,Neto 邀請 Huni Kuin 原住民到展場進行傳統儀式。提倡在這焦慮的時代,我們需要更多的團體力量、靈性與關愛。

 

Ernesto Neto 搶眼的作品 Um Sagrado Lugar(A Sacred Place, 2017)擺放在「術師之亭」。Photo Credit to Andrea Avezzù. Photo Courtesy of La Biennale di Venezia.

 

Huni Kuin 原住民與藝術家 Ernesto Neto(最右)在展場進行古老的儀式。Photo Credit to  Jacopo Salvi. Photo Courtesy of La Biennale di Venezia.

 

Neto 在現場招喚古老的力量,加拿大藝術家 Jeremy Shaw 則用未來的聲音呼喚衰微信仰。他的偽紀錄片 Liminals(2017)是今年主辦單位委任的作品,片中旁白描述經歷過黑暗時期的未來世界中,大規模滅亡的人類試圖刺激某部分的大腦找回信仰宗教的能力。為了拯救人性,異教 Liminals 的使命是恢復古老行而從之得到救贖。「無論如何,先人們對於這種幻想思維的認真和堅持是十分令人著迷的。」

 

Jeremy Shaw 的偽紀綠片 Liminal(2017)點出當今宗教力量的式微的現象。 Photo Courtesy of Jeremy Shaw.

 

如果威尼斯雙年展是一席國宴佳餚,軍械庫主題館就是主廚推薦區,綠城花園(Giadini)國家館是異國風味區,而散落在城市間的平行展是要走比較遠才能到的飲料吧。大家都知道享用大餐時,最大的敵人不是時間限制,而是你的食量。我握著一張48小時通票,走遍大小場館,怪自己平時沒練功,逛到後來差點沒吃不消。掐著早已畫亂的地圖,皺著眉全神貫注看作品簡述。我遊走五光十色水都樂園之中,與無數夏季遊客擦肩而過,三成困惑,五成喜,剩下兩成⋯⋯是十分令人著迷的。